MDT桌上那两张内镜图

周四下午的MDT讨论会上,投影亮起两张内镜图。

一张是胃镜:胃窦后壁一枚0.8厘米的分叶状隆起,周边黏膜偏薄,血管隐约透见。另一张是肠镜:距肛门30厘米,一枚1.2厘米、带短蒂的息肉卧在肠壁上,表面充血,形态不规则。两张图,同一个病人——六十岁的老周,烟龄四十二年,白酒一顿三两,因腹胀伴黑便一周就诊。

内镜中心的医生先开口:“这是一次无痛胃肠镜同时发现的。病人主诉就是腹胀,三天黑便,起初自己以为是吃了鸭血粉丝。血常规一看,血红蛋白已经掉到正常下限附近,大便隐血强阳性。我们当时判断,上消化道肯定有出血灶,肠道也不能放过,索性一次麻醉两头查。”

病理科医生接过话:“胃窦那块活检,管状腺瘤,低级别上皮内瘤变,背景是萎缩性胃炎;结肠那枚,绒毛状管状腺瘤,局部高级别上皮内瘤变。幽门螺杆菌快速尿素酶阳性。”

外科医生问了一句:“结肠那枚高级别,要不要直接转外科开刀?”

内镜医生摇头:“1.2厘米,带蒂,基底不宽,抬举征应该是好的,内镜下圈套切除完整送病理就行。胃里那枚不大,但长在萎缩背景上,我建议先根除幽门螺杆菌,再择期内镜下处理。”

几个人对着片子逐条捋:胃的问题先吃药杀菌,结肠的问题尽快切;两台手术可以合并在一次麻醉、一次住院里完成,病人少遭一次罪。随访计划也一并定下来——术后一年复查胃肠镜,之后根据病理拉长到三到五年。

讨论结束前,主诊医生补了一句:“这个病人最值得讲的,不是他查出了什么,而是他这种生活方式的人,在我们门诊太多了。六十岁上下,烟酒不断,从来没做过胃肠镜,黑便了还以为是吃错东西。要不是这次头晕扶了石凳一把,他可能还在公园下棋。”

回想起他第一次走进诊室的样子:六十岁,体格壮,进门第一句话是”医生,我就是最近肚子有点胀,开点胃药就行”。我们看他脸色偏黄,追问大便颜色,他才满不在乎地说”黑了三天,吃了鸭血粉丝嘛”。这种”自己给自己开药”的病人,是消化内科最常见也最让人捏把汗的一类。我们没有顺着他的意思开胃药,而是先开了血常规和大便隐血——结果一出来,血红蛋白已经偏低,隐血强阳性,这才把他直接推进内镜室。

老周躺在检查床上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打火机,是护士让他把东西放进储物柜的。麻药面罩扣上,他没再记得别的。醒来时老伴在床边,迷迷糊糊听见”等病理、还要会诊”。他后来跟医生说,那三天等报告的日子像等判决书,夜里把自己四十年的吃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一周后,老周再次走进内镜中心。结肠息肉圈套电切,完整送病理;胃里的隆起做了内镜下黏膜切除,创面夹了两枚止血夹。整台手术不到一小时。病理复核:切缘干净,没有浸润。

出院那天,老周把兜里那包烟留在了诊室桌上。他说抽了四十年,想想真后怕。医生送他到门口,交代了三件事:幽门螺杆菌根除后一个月复查呼气试验;胃肠息肉切除后第一年复查一次;戒烟限酒,腌制熏烤的东西少碰。

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:“医生,我这胃以后还能喝酒不?”我跟他说:“不是一口不能沾,但你这个萎缩背景加幽门螺杆菌,酒能戒就戒,烟是必须戒的。”他点点头,把那包烟又往诊室里推了推。

在消化内科门诊,像老周这样的病人一抓一大把。他们把黑便当成”吃错东西”,把腹胀当成”年纪大了消化差”,把”没住过院”当成身体硬朗的证据。一次无痛胃肠镜,睡一觉的工夫,就能把食管、胃、十二指肠和全结肠从头到尾照一遍,发现息肉还能同期切掉送病理。MDT桌上那两张图,本可以在几年前就被更早地照出来。

我常在门诊跟这种病人讲一句话:胃肠镜不是治病,是摸底。你不查,它就一直安安静静地长;你查了,哪怕只发现一枚小息肉,也是赚的。

老周这台手术,胃和肠一次麻醉搞定,术后第二天就下床了。他后来跟我们护士说,早知道睡一觉能解决这么多事,真不该拖这几年。这句话,我记在了心里。

MDT结束时,病理科医生补了一句:这种”胃+肠同时出问题”的病人,往往是同一种生活方式长期作用的结果,不是运气差。这句话,我后来在门诊反复讲给那些”我怎么这么倒霉”的病人听。

医生提醒

1. 长期吸烟、饮酒、爱吃腌制熏烤食品的人群,40岁以后建议主动做一次胃肠镜筛查,不要等黑便、消瘦、腹痛才来。

2. 一次无痛胃肠镜可同时检查上、下消化道,发现息肉可同期切除并送病理,是性价比很高的早筛手段。

3.结肠腺瘤性息肉切除后并非一劳永逸,必须按医嘱定期复查肠镜。

4.给消化道做一次”全身体检”,比补十盒保健品都管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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